阅读设置 (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 X

人对一件事的判断往往来自什么?是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手中所触,心中所感。

然而,眼睛会被假象欺骗,耳朵会被杂音干扰,摸到的东西未必是真,心里的猜想或许有错。

江烟萝不愿怀疑自己,可在这一刻,她难以自控地反复回想着那具被剥了头颈和双手皮肤的女尸。

秋娘身上没有明显的痣或是胎记,受伤留下的疤痕也在药虫作用下消去了,除了那张脸,她全身最具辨识的就是一双手,那里有常年使剑留下的茧子。

失去这些后,哪怕是江烟萝要确认秋娘的身份,也只能根据身形轮廓和猜想推断。

倘若没有意外,那日未时死在惊风楼主院里的人是假玉无瑕真杜允之,而他顶替陈朔的身份去了侯府灵堂做刺客,死的人就只能是负责监视他的秋娘。

本该如此。

江烟萝垂下眼,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冷意,犹如雨中鬼女。

兰姑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她立刻召回了小队暗卫,在附近展开了刮地三尺般的搜查。侯府大乱的余波未平,附近勋贵人家纵有不满也怕惹上是非,捏着鼻子给这帮鹰犬行了方便,结果在某家偏院一间空置已久的屋子里,暗卫们发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这个女人头颈、双手皆无皮,胸前缠着被血洇透的棉布,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双目睁开却发不出声来。

“她是——”

兰姑愕然地转过头,可没等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江烟萝已走进屋里,在女人身边坐下。

那双眼里有万般痛苦,在看到江烟萝的刹那化为乌有了。

“秋姑姑……”

江烟萝的声音很轻,她将手小心放在女人的身上,乳白色的药虫从袖下钻出,可这一次只是杯水车薪。

她看着秋娘身上的伤口,多处已经脓肿溃烂,人早该死了,却被一股阴寒柔和的真气强行吊着性命,摸上去只觉这人比尸体还要凉。

江烟萝闭上眼,仔细感知着秋娘体内这股残余真气,至少是三天前留下的,如今已快散尽了。

原来如此。

不是冬月初二的子夜,早在十月廿九那日早上,秋娘已经出事了。

江烟萝解开缠在秋娘胸前的棉布,那里果然有一道狭长伤痕,上头还有针线缝合痕迹。

是谁动的手?

秋娘眼中如有波涛汹涌,手指在被褥上艰难地抠动着,于是江烟萝命兰姑取了墨汁和白纸来,看她无比缓慢地写下几个凌乱潦草的字:

昭……骗……漏雨……左手……不敌……换皮……续命……

兰姑看得满头雾水,江烟萝却低下了头,眼底血色浓得像要滴出来。

有人易容成昭衍,将秋娘骗出了藏身处;

那天下着大雨,半路上秋娘发现对方的“天罗伞”漏了雨水,明白中了计;

秋娘刺伤了对方的左手,可惜不敌,那人换走她的皮,却为她强行续命,让她躺在这里苟延残喘。

——不是事先确定,而是无法判断,所以干脆来了一出混淆视听。

从浮云楼主院里抬出来的女尸死于初二未时,可她不是秋娘,只是玉无瑕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替死鬼;

杜允之死前说他是当日子时才逃出软禁假扮陈朔,恐怕也是骗她的;

他对江烟萝暗示是昭衍串通玉无瑕背叛了她,并非他亲眼所见,而是江烟萝漏算了嫉恨人心。

——杜允之到死都是玉无瑕的棋,她用杜允之来算计江烟萝,再挑唆江烟萝对付昭衍,因为在步寒英出事后,昭衍对玉无瑕来说已经是个叛徒了。

杂货铺的女掌柜说,当日来买针线包的客人撑着伞站在门口并不进去,是店中老汉看到他左手小臂上有流血伤口;

她又说,那人今早也来过店中,却好像对上次的事情全无印象了,还向她问过详情。

——昭衍已经发现了关键,可凭他一人的力量没法及时找到秋娘,就算找到了,如今的他也无法取信于江烟萝,所以他故意引当下最憎恨玉无瑕的人来查这条线索。

有子母连心蛊在,除非一击毙命,否则昭衍想拉江烟萝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然而,在两人形同决裂的当下,昭衍要想在江烟萝不备时出手偷袭,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那样聪明,惯会审时度势,所以负剑去找了萧正则,将这场攸关性命的豪赌交还到江烟萝手里。

“照顾好她,叫良医来!”

江烟萝腾地站起身,匆匆对兰姑撂下句话,疾步冲了出去。

心脉之间,母蛊从一个时辰前便开始躁动不安,眼下仍在持续,说明子蛊未死,昭衍还活着。

来得及吗?

万幸江烟萝还记得从庆安侯府到平安坊的地下渠道路线,她冲出庭院便入暗渠,摆脱了巡城守卫和沿途路阻,以最快速度朝听雨阁总坛奔去,生生用三刻钟赶完了半个时辰的路程。

饶是如此,当江烟萝来到总坛门口时,她已是汗流浃背,真气虚耗了大半,脚下险些一软。

母蛊的反应渐渐弱了下去。

她抓住一名暗卫逼问道:“阁主何在?”

那暗卫从未见过姑射仙这般模样,只觉一条毒蛇缠上了脖子,忙道:“在、在正堂后面的演武场……”

话音未落,江烟萝已转身赶去,好在演武场外无人把守,她径自闯入其中。

江烟萝终是来晚了一步,场上胜负已分,她甫一踏进,一股血腥气就涌入了鼻腔,再看清眼前情形,不禁色变。

没人知道萧正则的武功有多高,因为他执掌听雨阁九年以来,已经鲜少与人动手,而那些能让他动真格的敌人,都已经成了死人。

江烟萝或可与之一战,可她只想赢,在没有十分把握前绝不会与萧正则死斗,故而少有的几次交手,她都藏拙三分,萧正则也没有全力以赴。

因此,她从未在萧正则身上见到这样严重的伤势。

鲜血猩红,白骨森然,他的左肩几乎被剑刃从中撕开,伤处依稀可见破碎的骨头。

他全身莹润如金玉,可这金刚不坏之身终是为人所破,尽管那人的模样比萧正则凄惨许多。

可昭衍在笑,他连站起来都勉强,仍在发自肺腑地笑,甚至笑出了眼泪来。

凡人亦可弑神佛。

江烟萝心头无端闪过了这句话,眼见萧正则抬步向昭衍走去,她脚尖一点地面,闪身拦在了两人之间。

“请阁主手下留情,属下有要事禀报!”

秋娘到底是没能活着回到平安坊。

她伤得太重,深受寒毒折磨,若非强撑一口气在,恐怕五天前就已死去了。于是,见过了江烟萝最后一面,秋娘仅剩的意志也跟着体内那股寒气一同溃散,即使兰姑就近征用良医为其医治,终究无力回天,在江烟萝拼力赶回总坛的时候,秋娘躺在榻上闭了眼,再也没有醒来。

消息是兰姑亲自告知的,她送回了秋娘的尸身,登门向江烟萝请罪,原以为姑射仙会将心腹之死迁怒到她身上,不想江烟萝的反应很是平静,问过详情便放过了此事,只让她继续搜捕玉无瑕下落。

兰姑走后,江烟萝俯身将秋娘从担架上抱了起来,她生得娇小,腰肢手脚无不纤瘦,却将人抱得很稳。她把秋娘抱回了寝卧,如多年来秋娘无微不至的照顾那样,江烟萝亲手打来清水,用帕子轻柔的为她擦洗血污,换上一件崭新衣裳。

房门被叩响,江烟萝道了声“进”,手里片刻不停地把人扶起来,准备用棉布擦干发丝。

脚步声近,一双手从旁伸来,尚未触及湿发便被江烟萝挡下,只听她道:“你内伤不轻,近日来少动真气,尤其当心截天阳劲反噬。”

昭衍换了身宽松的烟灰色广袖长袍,头发也是半干不湿地披在背后,闻言转手递了把梳子去,开口道:“你若不赶来找我,或许能救下她。”

江烟萝道:“我没后悔过。”

她不后悔一度逼昭衍置之死地,也不后悔在那时赶回总坛阻止萧正则下杀手,甚至于不后悔与玉无瑕有过的六年互惠合作,即便对方已经与她结下血海深仇。

何况,先前为了给半死不活的殷令仪延命,江烟萝不得已耗去了身上一半的药虫,剩下这一半是她的保命底牌,若用在了秋娘身上,难保暗处环伺的敌人不会趁虚而入,她是绝不肯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的。

不能使其生,不忍见其死,自当不悔做抉择,

昭衍却沉默了下来,半晌道:“如果我一早就将线索告诉你……”

“阿衍哥哥,我们都知道‘如果’二字最荒谬的道理。”江烟萝淡淡道,“即便时光倒转回去,你也没可能去找我,因为那时的你清楚知道这无济于事,我不仅不会信你,甚至会进一步怀疑你,这样就正中了玉无瑕的下怀,而你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这一番话撕开了两人间的温情脉脉,依稀重现了两天前的那场剑拔弩张。

世上药方千百种,唯独没有后悔药,何况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后悔是比认错更滑稽无用的事情。

果不其然,在江烟萝话音落下后,屋里良久无人出声,直到她为秋娘整理好了遗容,方才听见昭衍道:“你说得对,若无子母连心蛊在,又发现了这条线索,或许今日我不会去找萧正则,而是拉你一同下黄泉。”

他打小就有股子以牙还牙的狼性,没有人能在与他撕破脸后全身而退,只是他早已过了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年纪,行于此道不啻临渊履冰,无论何时都要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这场性命攸关的豪赌,他又赌赢了。

江烟萝让秋娘平躺在自己的卧榻上,为她盖好了被褥,转身看向昭衍,目光沉沉如凝冰。

她问道:“你发现这条线索,真的是意外吗?”

昭衍毫不犹豫地道:“不是。”

这个回答不出江烟萝所料,毕竟她从来不信所谓巧合,又问道:“今天你与萧正则决死,是自己想要去,还是有人逼你去的?”

“你心里有了答案,何必问我?”昭衍嗤笑了声,“姜果然是老的辣,我可算服了。”

“线索很重要,但你用不上,只能去走那条九死一生的险路。”江烟萝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也知道飞星盟最后一个叛徒是明觉,怀疑到了萧正则身上?”

“方怀远将九宫名单托付给我时,一切变局尚未发生,她……看在我娘和我义父的旧情面上,虽是远隔千里,但对我不乏照拂。”昭衍道,“家师离开中原已久,先前也不曾听说明觉此人,而我只知道他出身空山寺,身怀与小和尚鉴慧同门同源的外家奇功,再想追根究底,唯有向手握惊风楼的玉无瑕互通情报。”

江烟萝对此不觉意外,沉声道:“鉴慧是平南王府的人,他在云岭跟你有过联手,冯墨生是死非逃的消息怕也瞒不过他,只要玉无瑕跟他搭上联系,立刻就能识破步寒英是为你设局所害的真相。”

昭衍摊了摊手,道:“她知道又如何?阿萝,玉无瑕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她只会将一切利害重新衡量,否则不等我跟你来到京城,这件事的内情便已经被她散布出去了。自始至终,她跟我一样想的是报仇雪恨,只不过从前我是她的同伴和子侄,如今我成了跟明觉一样的叛徒,用一个叛徒的命去逼另一个叛徒现出原形,没什么不合情理的。”

他的语气里并无怨怼,反倒带上了几分笑意。

江烟萝知道他在笑什么。

“你曾说明觉是鉴慧的师叔,那么他的这身武功……”她眯起眼,“是《宝相决》?我见过谢青棠施展此功,可他远不如萧正则。”

江烟萝手里握着琅嬛馆这一情报组织,昭衍也不意外她所知甚详,点头道:“七境十四式大圆满,萧正则对这门绝学的修炼已臻化境,全身罩门尽封,是为‘无垢功体’。”

“可你今日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江烟萝缓缓笑了起来,“我很庆幸及时赶到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即使江烟萝自恃本领,在见识过萧正则的金刚不坏之身后,她也不敢保证能凭一己之力破开无垢功体。

“我在生死关头顿悟了一式剑技,名曰‘无常’。”昭衍垂眸道,“只差一点,我今日就能杀了他,便是死也无憾了,可惜……这样的机会,恐怕没有下一次。”

“有的。”江烟萝站起身,抬手拭去昭衍额角忍痛逼出来的汗珠,“你好好养伤,不会太久了。”

她已经是听雨阁下任阁主的唯一人选,但她不是萧家人,也不会做萧家的新走狗,在夯实根基之后,江烟萝就要着手除掉萧正则,而不是耗费多年等一个施舍般的传位。

今日萧正则那一身血衣,使她真正下定决心要留住昭衍。

“等伤养好了,你就回武林盟去。玉无瑕若真逃出了京城,难保不会重入江湖与谢安歌等人会合,她知道的东西太多,手段也太狠,对咱们不利。”江烟萝神情阴冷,“眼下听雨阁内有巨变,陈朔又死了,我暂离不了京城,你去助我爹一臂之力,先下手为强,还有……提防补天宗,你也不想看到周绛云魔功大成吧。”

昭衍正欲说话,不想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当即皱起了眉。

浮云楼如今尽在江烟萝掌控中,她吩咐了非要紧之事不准人打扰,便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个时候贸然前来,是以两人对视了一眼,江烟萝拂袖挥开了房门。

一名密探匆匆踏入,手里有一只灰鸽,鸟脚上绑着用红线缠绕的信筒。

是武林盟传来的急报!

江烟萝心下一跳,捏开信筒倒出字条,上面果然是江天养的字迹:滨州大变,速归!

滨州是什么地方?海天帮总舵鱼鹰坞所在,江家历代苦心经营的老巢。


页面连接:http://www.redsulphuralchemy.com/list_0_n44l4/fvn4wltd.html

首页 目录 +惊喜 下一页

努努书坊烟雨红尘小说网贼吧小说网镇魂小说网贼吧小说网宝书网笔趣阁5200新笔趣阁bl文库宝书网bl文库贼吧小说网贼吧小说网猪八戒小说网 宝宝起名